একুশ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আকাশ ভাঙবে বৃষ্টিতে, মা যাবে নতুন সংসারে
无论在哪个世道或时代,从不缺好事之人,当今的浩然天下亦是如此。
这些年来,始终有人在争论所谓的“浩然十大宗门”,其中最令人津津乐道的,当属那座不再云遮雾绕、却依旧让人觉得雾里看花的落魄山,其位次高低始终众说纷纭。
有人说,落魄山上山巅大修士云集,一宗门坐拥三位十四境强者,旷古烁今,更不必说他们皆是纯粹剑修。
有人说,落魄山上,上五境修士比中五境还要多,至于下五境,几乎见不到,如果这都不算蔚然大宗,那世间便再无大宗了。
也有人说,落魄山虽大修士众多,但作为四宗祖庭,终究未曾开枝散叶,反倒是“正宗”青萍剑宗,在桐叶洲乃至整个浩然天下都已具备了不小的影响力。从这一点来看,落魄山还称不上声望最顶尖的仙府。
总之,各有各的论调,各有各的说法,但即便再看轻落魄山的人,也不至于将这座不过三十余岁的年轻宗门从十大宗门里剔除出去。
如今,落魄山终于补齐了那所谓的“最弱一环”。
即弟子人数与山下影响力。
一千二百三十四名弟子,来自浩然九洲五湖四海,其中武夫三百零九人,修士六百六十二人,其余的或是走武道、炼气双修之路,或是资质尚佳、却尚未正式踏上修行路的孩童。
前几天,陈平安收到了一封来自桐叶洲蒲山云草堂山主叶芸芸的飞剑传信,询问有无意向交换山头密法。蒲山愿与落魄山分享兼修炼气、武道的法门,落魄山只需回报一份远古传下的高品秩修炼道诀即可。
此类交换,在山上属于寻常事。
陈平安并未独断专行,而是将此事带到祖师堂议事上讨论,最终决议:换,必须换,但需回赠两份道诀,才算公道。
于是此事就此拍板,小陌辛苦一趟,跑了趟蒲山,让叶山主从他和白景手中现有的诸多道诀里选两份。
陈平安临了补充一句,顺便将米大剑仙喊回来。
祖师堂议事结束后,陈平安便发挥了他作为山主的最大特长——甩手不管。所有山头事务,全权交由周肥、朱敛和长命安排,自己则回家陪伴宁姚、陈宁和陈齐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暑气渐消,几场山雨过后,山上的绿意已显凋零。
秋天到了。
陈宁的生日终究没能请来礼圣,陈平安说余先生近期很忙,倒也不算说谎。小姑娘虽然有些失望,但依旧过得很开心,因为娘亲在她的百般哀求下,终于答应教她剑术了。
这一个多月里,她的剑术突飞猛进,看得陈齐羡慕不已。只是爹娘都说他现在还不适宜习武或练剑,把这位胸怀大志的男孩气得不轻。
还要拖,这样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去闯荡江湖啊!
男孩心急如焚。
只是急也没用,不管他去找谁,那些一向温柔宠溺他的哥哥姐姐叔叔阿姨们,只要一听到他要学拳练剑,境界修为就仿佛变得虚假一般,不仅眼神呆滞、听力失灵,甚至要么一脚踩空掉下山崖,要么一头撞在柱子上,要么被突然飞来的鸟撞晕过去。
总之,就是没人教他。
到最后,连陈齐都心灰意冷了。
罢了罢了,随缘吧。
这一天,陈平安终于收到了一封他等待已久的传信飞剑。
信上空白一片,但这恰恰是陈平安想要的答案。紧绷的心弦顿时放松,顿觉天高气爽。
如此这般,便无后顾之忧了。
落魄山与三座下宗。
五彩天下飞升城。
大骊铁骑。
陈三秋和叠嶂在蛮荒天下建立的酒剑宗。
北俱芦洲的剑修们。
以玉圭宗为首的桐叶洲数座宗门。
兵分六路。
不知能否取个“大顺”的好兆头。
陈平安看向宁姚,面带笑意。
宁姚握住爱人的手,轻轻捏了下。
夫妻两人的心意,何必付诸言语?
尽在不言中。
裴钱有些尴尬地站在稍远处,不知该不该在这时凑过去。
谁知道师父师娘会不会突然干柴烈火呢……
倒是宁姚转过头,对着裴钱招了招手,裴钱这才挠挠头,走了过来,甚至不敢抬头看师父一眼。
裴钱走到师父师娘身旁,神色是许久不曾出现过的局促。恍然间,陈平安和宁姚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“小黑炭”,露出了犯错后心虚不已的样子。
陈平安温柔地笑道:“有什么直说就好,不用担心师父会生气。”
裴钱这才点点头,深吸了一口气,低着头小声说道:“师父,师娘,我能不能和你们一起去蛮荒啊……”
宁姚露出一丝笑意,陈平安愣了一下,却摇了摇头。
“裴钱,师父说理解你的心情可能会显得有些狂妄,但道理确实如此。这次是真的不能带你。你才是归真一层,在初期也许能帮上些忙,但到了‘那个时候’,很难真的出力。”
“到时候,你只能在一旁看着却无法相助,只会更难受。师父不想出现那样的情况,你能理解吗?”
“事实上,你留在家里帮师父师娘带好陈宁和陈齐,一样是帮了大忙的。”
裴钱看上去更心虚了,手指揉搓着衣角,小声说道:“可是我……随时都能‘神到’的……”
陈平安大吃一惊,随即立刻反应过来:“你又在压境?”
裴钱并非没做过这种事。昔年还在山巅境时,裴钱就曾强行压制自己不跻身止境,只为在崔爷爷去世的那天,在藕花福地破境,以缅怀和祭奠崔爷爷!
裴钱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,仿佛把头埋得更低了,几乎贴到胸口。
陈平安气笑不已,伸手在开山大弟子头上重重地敲了个板栗。
确实没有以前敲“小黑炭”时的气势了。
没办法,如今的大姑娘,个头已没比陈平安矮多少。
陈平安有些感伤。
他怎会不知裴钱的想法?先前让裴钱不急着破境,不就是担心她晋入“神到”后,自己就没有理由拦着她涉险了吗?
当年那个模糊的梦,是陈平安最担心成真的预兆,至少也是之一。
女子武夫,断臂衔刀。
宁姚看着爱人,欲言又止。
许久的沉默后,陈平安叹了口气,“别再压境了,唉,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啊。”
一语双关。
既是说破境一事不能强压,也是感叹长大的弟子,自己终究管不住了。
裴钱面色一喜,连忙问道:“那蛮荒一事?”
陈平安又作势要敲板栗,看着裴钱闭上眼睛等待的样子,又悻悻然地放下手。
舍不得了。
“还能怎样?你都‘神到’了,我还有什么理由拦着你不成?”
“况且就算我真铁了心不让你去,你也会偷摸溜过去,还不如让你跟在身边,至少能看顾着点儿。”
裴钱又有些愧疚,“那陈宁和陈齐这边怎么办……”
宁姚适时开口道:“这有什么好操心的,落魄山上还有这么多人呢。你郭师妹、赵师弟和宁师弟都还在,又不缺人陪他们玩。就是剑枰那孩子有点内向,确实不太适合带孩子,不然他们四个凑在一起,都够凑一桌麻将了。”
裴钱这才喜笑颜开。
“裴钱,我们要先说好,到时候一定要听我和你师娘的吩咐,任何时候都要以自己的安全为首要任务。虽说你已是‘神到’,但终究不是十一境。”陈平安郑重其事地说道。
裴钱点点头,随即在师父和师娘认可的目光下,拔地而起,御风远游天幕。
如今山上人多了,动静还是小点儿好。
可惜这是她一厢情愿。
随着裴钱放松了对武道境界的压制,她的人身小天地内,万里山河顷刻间震动不已。
先是一口纯粹真气涌出丹田,如出海蛟龙般扶摇直上,从口中喷薄而出,化作一声清啸,响彻云间。
紧接着,每一根骨头、每一块血肉,乃至每一座气府,都如洪钟大吕般发出了颤鸣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东西得到了释放,像是久在樊笼里的某物终于寻到了突破口,得以宣泄而出!
浩然九洲和蛮荒天下,一共十道足可遮蔽天日的庞大武运长河,疯狂地涌向宝瓶洲北部,再汇聚成一股,悬停在裴钱上空。
整个大天地,都在随着裴钱人身天地的变化而一起颤动。
如同一场应和,或是对白。
宁姚露出了惊讶神色,“裴钱这是要直接跻身十一境?”
陈平安面带嘚瑟,露出欣慰的笑容,“不是,只是以‘前无古人的归真’一境跻身神到而已。”
宁姚无语,瞧你嘚瑟的,你的开山大弟子可是连你这个师父都一并“前无古人”了。
再说,你可曾为你这弟子喂拳过半次?
只挨了那一拳,恐怕连半场喂拳都算不上。
陈平安可不管这些,他此刻就像是看到女儿成才的老农,难道这面朝黄土的老农还得为女儿辅导课业不成?什么道理!
闭眼,再睁眼,陈平安已站在了那座“人间武道之巅”。
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站在了左手边第二个位置,曾经在这里的,是白衣武神曹慈。
陈平安隔空在开山大弟子的头上敲了个板栗,脸上神色复杂。宠溺、感伤、骄傲等情绪混在一起,就连他自己也说不清这究竟是什么感受。
唉,还真的是。
天要下雨,娘要嫁人。
裴钱高高在天,将那条武运长河全部凝聚在身。
止境,神到。
已成。
……
崔爷爷,如何?
裴钱没令您失望吧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