অধ্যায় ৭

魔王的心意既已确认，祝明玺行事便随意了些。

他遵照公主的要求，将她安排在远离魔王、阳光充足的阁楼里。随后，他又领着那一长串小矮人，走进了位于一楼、离城堡大门最近的卧房。当然，既没给他们洗澡，也没给他们松绑。

毕竟，这些小矮人刚才那副眼神，简直恨不得生吞了他。如果把他们放开，祝明玺都怀疑自己还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。

一路上矮人们还算安静，可一进门，他们就拼尽全力将“魔棒”扔向祝明玺，对他破口大骂。

“卖假魔棒的骗子！”
“亏我们兄弟三个那么信任你！”
“要不是你，我们也不会被魔王抓到！”
“我诅咒你……诅咒你死后不得回归众神的怀抱，而要遭受亡灵族的奴役……”
“他的头骨还要被做成魔器！”
“没错！我诅咒你的头骨被做成黑暗系魔法球……”

矮人们七嘴八舌地咒骂着。祝明玺拾起地上的“魔棒”放到一旁，淡淡道：“骂我可以，但别太大声。魔王不喜欢吵闹。”

小矮人们瞬间闭上了嘴。

祝明玺问：“你们刚才说，如果不是我，你们也不会被魔王抓住，这是什么意思？”

矮人们纷纷用微弱的声音，带着满腔怒火说道：
“如果不是买了你的魔棒，我们绝不会去森林深处！”
“如果我们没去森林深处，就不会遇见魔王！”
“没错！”
“如果我们没拿你的魔棒，看见魔王我们早就逃了，根本不会被抓！”
“没错！”
“如果你没骗我们，我们也不会主动发起攻击，拿着魔棒往魔王身上戳……”

“等等，”祝明玺突然打断他们，深吸一口气，“你们主动拿魔棒往魔王身上戳？！”

小矮人们面面相觑，随后看向祝明玺，齐声道：“是你说你的魔棒可以驱魔的！”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行吧。他现在总算知道，为什么魔王出门收拾个老管家，回来时还能顺带提溜一串小矮人了。既然矮人们是意外收获，不是专门去捉的，那事情就好办了。

“我可以给你们松绑，”祝明玺开口，“但前提是你们不能攻击我。”

争吵声戛然而止。矮人们目光灼灼地盯着祝明玺，其中年龄最大的那位目光却没那么友善。

祝明玺继续说：“你们可以选择逃跑，但我奉劝你们最好不要。你们不可能逃出去，反而很有可能激怒魔王，甚至成为白英的加餐。”

白英是魔王的龙，曙光大陆人尽皆知。小矮人们齐齐打了个哆嗦。

祝明玺接着道：“我建议你们安安静静待在这里……既然你们被抓有我的责任，那么我一定会尽力说服魔王，让他放了你们。”

矮人们沉默了许久。其中个头最小的那位，红着眼看向祝明玺：“……魔王会听你的话，放了我们吗？”

祝明玺蹲下身，轻声说：“我不确定，但我会尽最大的努力。”他顿了顿，看向之前那位目光不善的矮人，“所以我给你们松绑，你们能做到不攻击我吗？我可能是你们离开这里唯一的希望了。”

“可以。”年龄最大的矮人声音微哑，低下了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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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矮人卧房时，天色已深。祝明玺又累又饿又困，吃了一块干面包填肚子，强打精神提着油灯前往花园——从窃鼠精肚子里剖出来的那枚精灵花种还没种呢。

为了不让种子再次被偷吃，祝明玺这次特意带了一个花盆，准备将种子暂时种在里面。可等他挖好土、施好肥，准备放种子时，却傻眼了。

种子呢？！

只见他裤腰带上空空荡荡，原本装着种子的钱袋消失得无影无踪。

祝明玺立刻从口袋里掏出魔镜，急忙问道：“我钱袋丢哪儿了？种子丢哪儿了？赶紧帮我找找！”

魔镜：【找不到。】

祝明玺慌了：“怎么会找不到？你找东西不是很厉害吗？之前还帮我找到了花种壳，我拿到花种后就没离开过城堡，肯定丢不远……”

他的声音一点点消失。低头看向自己被撕烂的衣摆，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猜想。果然，魔镜很快证实了他的担忧。

【丢在了镜中世界。】

祝明玺一屁股跌坐在地。他闭上眼，脑中清晰地闪过离开镜中世界时，魔王目眦欲裂、伸手撕扯的那一幕。没错，魔王扯掉的不只是衣摆，还有装了花种的钱袋。

魔镜闪烁了几下：【魔王的镜中世界是强制退出的，入口还未关闭，要重新进去吗？】

祝明玺面无表情：“……你想再碎一次？还是想让我被困在里面，永远出不来？”

魔镜沉默了。

祝明玺捂住脸深深吸了一口气，咬牙重新站起来。没关系的，他对自己打气，魔王那么喜欢他，只是弄丢了一颗花种而已，不可能要他的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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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祝明玺像往常的安德烈一样熬了汤，烤了面包，等待魔王用餐。魔王极少在城堡里用餐，今天却坐在餐桌前，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。

祝明玺在旁边站了一会儿，忽然开口：“我可以坐在您对面一起吃吗？”

魔王手中的银叉在盘子上发出轻微一声响，他盯着祝明玺看了一会儿，才颔首：“可以。”

嗯，意料之中。祝明玺端着餐盘，面色从容地坐在魔王正对面。虽然坐在魔王对面吃饭很有可能食欲不振，但祝明玺还是这么做了。没办法，谁让他现在有求于人，必须讨好他呢。

“魔王大人，饭菜还可口吗？今天是我第一次为您准备早餐。”祝明玺笑着问。

魔王用汤匙在浓汤里搅了搅，纡尊降贵地回答：“汤还可以。”

祝明玺笑眯眯地说：“我做汤确实很拿手。”

突然，魔王将一把金色的钥匙扔到祝明玺面前：“拿着，地下室的金库钥匙。”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啊？只是陪魔王吃了顿饭，就拿到金库钥匙了？这和电视剧里那些动辄甩黑卡的霸总有什么区别？

就在祝明玺绞尽脑汁思考该如何清纯不做作地收下钥匙时，魔王又开口了：“金库里有一口魔法锅，你去把它搬出来，把那三个矮人煮了。”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
魔王扬起下巴示意他赶紧去：“你不是做汤很拿手吗？”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
祝明玺缓缓将那把钥匙抓进手心，深吸一口气问道：“您为什么要煮他们呢？可以告诉我原因吗？”

一个奴仆哪有资格问主人行事的原因？若在平时，主人早就勃然大怒了。可魔王没有，他说：“告诉你也无妨。”

嗯，意料之中。祝明玺清了清嗓子，坐直身体，内心稍微轻松了一些：“您请说。”

魔王：“矮人的指骨营养价值高且魔力含量低，适合做精灵花种的花肥。”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原来是因为精灵花种。……可精灵花种已经丢了啊。

祝明玺心中一寒，面上却不动声色，甚至带了些许笑意：“魔王大人，您不做饭不知道，骨头汤最有营养的其实是汤，煮完汤的骨头不但营养流失，还会沾染上血肉中的魔力……所以不适合当精灵花种的花肥。”

魔王倒是很听劝，点头道：“那你直接去把他们的指骨抽出来，磨成粉，做花肥吧。”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
眼见说不通，祝明玺叹了口气，抬起头：“其实我不想去。”

空气瞬间陷入死寂。魔王抬头看着祝明玺，似笑非笑地问：“哦？为什么。”

为什么？当然是因为矮人们只是拿木棍戳了你一下，罪不至死啊！不用这么凶残吧！而且用骨头当花肥是什么暗黑偏方啊！还有一个原因——现在花种都丢了，就算把人家的骨头磨成花肥，也没地儿施啊！

其实，祝明玺现在应该顺势说出花种丢失的事。可是他不敢。既然魔王都想到用这么偏门暗黑的办法来施肥，那颗花种得有多重要啊？！

虽然魔王爱他爱得要死，但魔王是一般人吗？他昨天还掐了自己的脖子呢！虽然没有生命危险，但这说明他有暴力倾向！所以没有把握前，祝明玺觉得还是不说花种的事比较好。

于是他准备先试探魔王的底线，曲线救人，试试传说中的“恃宠而骄”。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又抬头看向魔王，素白着一张脸，睫毛轻颤，将电视剧里那些圣母白莲花的形象模仿得入木三分。

他小声说：“……我觉得这件事太血腥了，我做不来。”

魔王沉默了很久，才打破寂静：“是有点血腥，那算了。”

祝明玺心中一喜，这招行！魔王还是很好说话的嘛！

可紧接着，魔王又说：“你去把公主的长发剪下来吧。”魔王看向祝明玺，眸色黑沉，似乎在说：这个不血腥吧，总能去做吧。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他还没松出来的气哽在了心口。为什么要剪公主的头发啊？

他将疑问问了出来。

魔王言简意赅：“炼魔药，当花肥。”

祝明玺：“……”
怎么又是花肥！那颗精灵花种到底是什么神之花？！祝明玺心中又慌了！虽然公主的长发也不是不能剪——总比被抽手指骨好多了。但祝明玺想起公主那头金灿灿的美丽长发，还是决定日行一善，或者说，继续试探底线。

最主要的是，剪了也没用啊，花种都丢了。

祝明玺深吸一口气，继续说：“我还是不想去……剪头发对我们来说是小事，但对女孩子来说，太残忍了。”

魔王笑了：“嗯，是有点残忍。去把我的刀拿来吧。”

祝明玺：“嗯？拿刀干什么，我……”

“唰！”

不远处的弯刀瞬间出现在魔王手心，下一秒便架在了祝明玺的脖颈上。

魔王慢条斯理地开口——
“拿刀，杀一个不听话的奴仆。”

祝明玺整个人都傻了。啊啊啊啊啊真的要杀吗？为什么啊？！他不是爱我爱得要死吗？！！我在镜子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鬼东西！！！

余光中，魔王又将刀拿远了一些。祝明玺松了一口气，还好，只是吓唬他。他就说魔王不可能——

“啪！”

魔王用那柄巨大的弯刀贴在祝明玺的脸庞，嗓音低沉而华丽，犹如从地狱走出的鬼魅，令人胆寒：“你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纯净人吗？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能种得出蚩游花吗？一个月之内，种不出蚩游花，我就把你的骨头一根根敲碎了，做花肥。”

“……是，”祝明玺连牙齿都在微微打颤，“我一定会把花种出来……”

祝明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离开了。

他走后，空旷的餐厅只剩下魔王一人。魔王扔下弯刀，反而拿起了桌上的一把银勺。他微微偏头，锃亮的银勺上，映照出他苍白脖颈上一道鲜红的血线——刚好是他刚才用弯刀横在祝明玺脖颈的位置。

崭新的银勺瞬间被魔王捏成一团废铁。

“若阿魔法——”魔王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道。

若阿魔法，是一名叫做若阿的魔法师自创的、鲜为人知的魔法。传闻，天才魔法师若阿有一位貌美的妻子。妻子的皮肤像雪一样白，却像纸一样薄，连风吹过的落叶都能划破。除此之外，她非常不能忍受疼痛，落叶划过犹如刀割，若是被刀划破手指，简直像断了骨头。

她并非患病，而是天生体质特殊，无药可医。若阿心疼妻子，耗费三年创造出了一个“以身相代”的魔法。

他用独角兽的鲜血、狼人族的毛发、巨龙的鳞片、月辉下生长的第一株花的汁液以及自己的指尖血，制造出了一瓶魔法药水。从此之后，只要他用魔棒蘸取药水，在妻子的手心画下魔法阵，就可以在一个月之内代替妻子承受所有的疼痛。

当树叶划破妻子的脸颊时，他的脸会出现血痕。当刀刃割破妻子的手指时，他的手指会感到疼痛。……当然，由于这对夫妻非常恩爱，生活和谐，这样的魔法还可以随时暂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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魔王早些年见过这个魔法阵的卷轴，但认为它愚蠢至极，觉得一辈子都用不到，扫了两眼就丢弃了。于是，他并不知道解除或暂停的办法。

这并不是最令魔王愤怒的。毕竟这样的小把戏只能维持一个月，一个月后，魔法阵自然失效。到时候，他不管是杀了祝明玺还是剐了他，都不会有任何后果。

最令魔王怒不可遏的是——这个魔法阵必须由本人亲自画下。

而这也说明，有人竟能对他使用傀儡魔法，操纵他的身体，让他亲手画下那个可笑的魔法阵？！而他本人竟然对此毫不知情？！

那个人到底是谁？！

还有祝明玺……他果然有秘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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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此同时，祝明玺惨白着一张脸趴在床上。他偏过头看向窗台上那个空荡荡的花盆，内心已经像被大润发的师傅按在案板上的鱼一样冷了。

他口袋里的魔镜跳了出来悬浮在半空，镜面一闪一闪的，却什么话也没有浮现。

祝明玺面无表情地看向它：“有95%的可信度？”
魔镜：“……”
祝明玺：“你的本命魔法不会出错？”
魔镜：“……”
祝明玺：“他肯定早就喜欢我？”
魔镜：“……”
祝明玺：“呵！”

魔镜：【我能为您做些什么？】

祝明玺闭上眼，有气无力地说：“……还能做什么？让我进入魔王的镜中世界，找花种，保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