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বিংশ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বীরের জন্ম সাধারণের মাঝে (প্রথম খণ্ড)

লি县令抬头看向王显那双赤红的眼睛时，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的意图。

“你们几个都出去！到门口守着，谁也不许进来！”李县令挥手将闲杂人等轰走，随后紧盯着王显，一字一顿地问道：“张猛安他还安好吗？”

王显低头默然不语。

事情棘手了。李县令抚摸着胡须，心中暗自盘算。他深知金国的军法军律，瞬间便洞悉了王显等人的窘境，同时也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个极其尴尬——或者说是危险的境地。

困兽尚且犹斗，更何况这些手握钢刀的兵痞？若真将王显逼到绝路，他恐怕真的会闹出乱子，将涟水县毁于一旦。

电光火石之间，李县令已然有了主意：“王将军，如我方才所言，府库中的物资是要供给大军的，不得擅动。”

王显正欲开口，李县令抬手阻拦道：“容我把话说完。王将军，我明白你的难处。除了兵甲，你所需的军资我会尽快补齐，甚至往来的渡船都会为你备好。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……”

王显刚长舒一口气，听闻此言心又提了起来。

“此次出兵，无论你们做什么都与我无关。你们哪怕占了楚州全境，也无须分功于我；若是你们全军覆没，也与我毫无干系。”李县令叹了口气道，“王将军，你也得明白本官的处境。军兵与地方官员勾结，无论在哪朝哪代都是取死之道。对了，你想在什么时候出兵？”

“最迟后日！”王显按住刀柄说道：“我压不了太久，最迟后日一早，大军必须出发！”

李县令皱眉：“时间太紧，我也只能尽力而为。”

说罢，李县令拿起案桌上的官帽，大步向门口走去。王显没想到李县令竟然如此雷厉风行，心中亦长舒了一口气。

然而，当李县令走到大衙门口时，却回过头，状若好奇地问道：“王将军，我姑且问之，你姑且听之，若有冒犯，还请莫要见怪。”

“李县君请讲。”

“你们定下此策，难道就没有想过麾下儿郎们的性命吗？”

王显脸上露出一抹狠厉：“都到这种地步了，谁还顾得了那么多？各自挣命吧！”

李县令上下打量了王显片刻，点头推门而出，未再多言。

暂且不提王显心思如何乱如麻，李县令出了县衙后，点齐二十名衙役青壮，浩浩荡荡地向城北而去。

涟水县城南边是港口，鱼龙混杂，治安较差，因此是平民聚集地，而豪门大户皆居于城北。李县令此行要寻的大户，正是涟水本地一等一的坐地虎、地头蛇。

此人名叫张桐。据他所说，其祖籍是山东东平府，靖康年间举家迁至涟水，此后一直经营漕运生意。张桐及其家人、伙伴皆是顶尖的操船好手。绍兴十年宋金议和后，宋金贸易日益兴盛，张家也随之壮大，最终成了坐拥大漕船四十艘、小船近百艘的一方豪富。

如此规模的船队，意味着麾下有近千水手，以及近万依附其生存的码头力夫、纤夫与商户。因此，无论谁担任涟水县令，都必须与张桐搞好关系。至于张桐早年间是否做过贼、落过草，根底究竟如何，谁也说不清。

归根结底，两淮一直是宋金交锋的前线，多年来吏治混乱，户籍也是近两年才编齐的。当地豪门大户能有十几年的根基，已算是家世清白了。好在张桐对大金朝廷态度一直恭谨，对历任县令的摊派也向来有求必应。因此，王显找上门后，李县令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这位张大户。

“李县君，深夜来访，总该差人来报个信，也好让老张我有个准备啊。”

城北一座占地巨大的宅邸前，此时已是灯火通明。十几名短打劲装的男子举着火把在台阶下肃立，阶上一名身着白色中衣、披着锦袍的高大老者正含笑相迎。此人正是张桐。

李县令哈哈一笑，并未摆官架子，下马后径直上前握住了对方的手臂。

“张大官人，李某心忧公事，深夜难眠，特来讨要一碗鱼汤，叨扰之处，还请恕罪。”

张桐面色不变，捋着花白的长须笑道：“县君这是什么话，老张我虽无余财，但鱼肉还是管够的。县君，请！”

说罢，张桐一边与李县令并肩而行，一边嘱咐管家：“萧七，带诸位差官去侧庭，好酒好肉伺候着！”

原本一肚子埋怨的差役们大喜过望，在那名都头的带领下，纷纷躬身致谢。

张桐将李县令领进会客正堂，刚一坐定便问道：“李县君可是遇到了难处？有用到我老张的地方尽管开口，力所能及之事，绝不推辞！”

“张大官人果然爽快。”李县令端起茶盏，“这次的事情，说难的确难，但其中也蕴藏着一场大富贵。”

张桐眯起眼睛，身体前倾：“愿闻其详。”

李县令见这样一个豹头环眼的粗壮汉子露出如此贪婪市侩的神情，不禁莞尔。

“张大官人消息灵通，应该早就知道昨日夜间，驻扎在城东的武兴军遭了殃，被宋军夜袭了大营。”李县令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，“虽说损失不算太大，但武兴军上下觉得丢了脸面，非要找回场子。他们在本县面前闹了一整天，我实在没法子，只能来求张大官人了。”

张桐拿起茶盏抿了一口：“哦？那些兵痞想要如何找回场子？总不能渡河去攻楚州吧……”

仿佛觉得此言荒谬，张桐呵呵笑了起来。

李县令面沉如水。

张桐干笑两声，终于面露惊诧：“他们莫不是真想这么干吧？！”

李县令沉默以对。

“他们疯了！竟敢在这种时候擅开战端！还有李县君，这么荒唐的事情，你竟然也答应了？”张桐站起身来回踱步，终于忍不住埋怨道。

李县令冷笑一声：“刀在人手，他们铁了心要做的事情，本县能有什么办法？若不让他们对宋人下手，他们就要对涟水下手了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