একচল্লিশতম অধ্যায়: পুরোনো দিনের আলাপচারিতা

Margem Árvore solitária 3444শব্দ 2026-08-04 03:08:16

“老二联系上了吗?”

“还没有,大姐。”

“继续联系。实在不行就派人去找他。干娘忌日那天他必须到场,问问他还认不认这个家!”

“好,好,大姐您放心,我一定办到。”老六在电话那头连声应道。

干娘的忌日是农历三月二十九,正好赶上五一假期。大姐发了话,今年一定要隆重操办,以后每年都要办好,而且人必须齐。只要还活着,就都得来,除非像老八那样……

这一天一大早,老宅里便热闹非凡。小辈们进进出出,忙着制作贡品、买菜做饭、打扫卫生。小庄是从奉平接了四姐一块儿来的,顺路。四姐一上车,就将副驾驶的座位向后移了移,脱掉鞋,把脚搁在了仪表台上。

“好看吗?”看到阿弟盯着自己的脚出神,阿姐晃了晃脚问。可爱的脚,可恶的脚,如果不是这双脚,阿弟我或许不会犯下那么大的罪过!小庄将目光转向前方,发动了车子……直到抵达老宅下车时,四姐还贪婪地捧着小庄的脸,亲了又亲。

十点钟左右,一个老男人单肩背着背包,踉踉跄跄地撞进院门。他双眼红肿,不管不顾地往里冲。在满院子人惊异的目光下,老人快步走进堂屋,放下背包,扑通一声跪倒在地,放声痛哭。

“娘!我来看您了!”

“娘!我混蛋!我不应该!这么多年都没来看您!”他边哭边开始抽自己的耳光。院子里,老七看着屋里的人,这场景与他前年那个晚上是何其相似,不由得黯然低下了头。

“起来吧。”大姐走进屋,冷冷地对地上的人说。

“姐。”老男人站起身,看到大姐那犀利的眼神,赶紧弓着腰低下头,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,等待着老师的责罚。

“难得你今天能来。干娘走后,你没再来过吧?!”后半句的语调明显高了几分。

“是,是,我不应该。”男人小声回应。

“这两年,家里发生了这么多事,这些事,难道不该你操心张罗吗?在弟兄们当中,你是老大!”大姐的目光愈发锐利。

“是,是。”男人的头垂得更低,声音也更小了。

“出去和弟弟妹妹们见个面吧。”大姐将脸别向一旁。

屋外的人都有些不自在,踌躇着该如何面对这位多年未见的哥哥。大家都觉得小十应该是个不错的破冰人,果然老妹不负众望,老远就嚷嚷开了,这份小尴尬瞬间被她打破:

“哥,老成这样啦!”

“妹,你是?”

“我老十啊!”小十妹将双手食指交叉敲打着……

大家依次与二哥握手、拥抱、寒暄。在这个场合,拥抱是必要程序,但大家都出奇地平静,或许是精神疲惫了,已没有了当初和老三、老七见面时的激动。

终于轮到小庄了。

“二哥。”小税务员微笑着迎上去,两人轻轻抱了抱。两张脸贴近时,小庄明显闻到一股老人的体味。二哥的头顶油光锃亮,两侧头发稀疏斑白,满脸皱纹,实在无法与记忆中那个肌肉虬结的壮小伙联系起来。原来时间真的能改变一切,小庄心中暗想……

贡品摆上了桌,鸡、鱼、肉、酒、果、糕点,庄重的仪式即将开始。

“都过来吧!”大姐在堂屋门口招呼着。十个人挤在屋里,大姐站在最前面,其余人在后面排成两排,小辈们站在门外。

大姐回头看了看众姐妹,对站在一旁的小伙子说:“开始吧。”小伙子点燃三支香,递到大姐手中。大姐双手持香,带领众人恭恭敬敬地对着娘的遗像作了三个揖,插上香,接着跪下来,依次接过三杯酒细心地洒在地上,然后开始磕头,行的是三拜九叩的大礼。

磕完头,兄弟姐妹依然跪着,直起上身,表情肃穆。大家盯着娘的遗像,想起娘的大爱与善良,想起娘悲苦的一生,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,有人开始小声抽泣。

“娘!我是老大,是您的长女!”大姐提高了嗓门,向故去的亲人告白:“娘!没有您就没有我!今天是您升仙的日子,您看,您的孩子们都在呢!除了八妹和幺妹。老八已经先走一步了,这也不能全怪她,要怪就怪这世道吧。幺妹现在在医院,除了精神状态,别的都还好。您放心,有我们在,以后绝不会再让她受一点苦,遭一点罪!”

礼毕,大家起身,挨个转身出门。小庄一动不动地看着老人的照片,等别人都出去了,他喃喃地喊了两声娘,脱掉鞋子爬到椅子上,用袖子将相框仔细擦了又擦。擦完后,他两眼噙泪跳下来,趿拉着鞋站到八仙桌前,伸长胳膊将相框轻轻扶正,这才默默地走了出去。

上坟的队伍浩浩荡荡,井然有序,在田间小路上迤逦而行。在麦田的掩映下,队伍如碧波中舒缓游动的巨蟒……大姐走在最前面,扛着长长的旌幡,白色的幡穗在春风中飘曳,如巨蟒口中吐出的长信子……田间劳作的农人都停下手中的活计远远观望,村头几位老人看到这支队伍,都不禁流露出羡慕的神情……

一行人回到老宅,院子里送餐的师傅们已开始忙碌。小锅炉高高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,大铝盆里堆满了盘子。这是北方农村特有的一种就餐方式,常见于红白喜事,提供上门服务,现场加工。主人家只需列出菜单,准备好钱,其他的便不用管了。别说食材,连锅碗瓢盆、餐具、桌椅板凳、茶水炉、炭火都是承办方自带,一站式服务,极其便利。满满的乡村烟火气,菜品也颇有滋味,除了卫生方面差强人意,没别的毛病,偶尔吃吃倒也无妨……

大姐坚持在老宅吃饭,主打的就是一个念旧。小庄因常年在基层工作,对这种就餐方式司空见惯;三姐、四姐、小九、小十却有些不淡定,新鲜感十足,围着师傅们转来转去,叽叽喳喳地评说。一位老师傅有些不耐烦,端起一盆洗餐具的脏水泼在她们脚边,几个女人尖叫着跳开……

开席了,长辈们一桌,小辈们一桌,老崔被请来坐在了主座上。热气腾腾的菜一道道上桌,大盘炖鸡、大碗汆丸子,先炸后炖的整条鲤鱼更是必不可少,切成四瓣的松花蛋上撒着细碎的姜末……酒杯用的是农村最常见的蓝色小酒盅,两个小青年转着圈给每人添酒。

“来,我提议,敬干娘!敬老宅!”大姐端起酒盅站起来,老的少的纷纷跟着站起,然后恭恭敬敬地将酒浇在地上……

“这第二杯敬崔叔,敬我们亲爱的姐妹兄弟,干杯!”一桌人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。

几杯酒下肚,恰是微醺的好状态……

“弟弟妹妹们,我想和你们说几句话。”听到大姐发话,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。

“咱们老宅,咱们这家人,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,大伙齐心协力,迈过了一道道坎,不容易!不管活着的还是走了的,姊妹十一个都找齐了。小妹现在在医院,一时半会儿出不来,老七出了钱,这也没什么好表扬的,谁拿钱都应该。以后,有三件事必须做好!第一,供奉好干娘;第二,照顾好小妹;还有就是给崔叔养老送终!这三件事上,谁做不好,别怪我不客气!都听到了没?!”弟弟妹妹们都嗯嗯地点头应着。

“还有件事,大姐我呢,年龄大了,身体也不好,有些事也操不了心了。我想借今天这个机会,和大伙商量下,选一个接替我主事的,大家觉得谁合适呢?”

大姐停顿了一会儿,见众人都不吭声,接着说:

“按理说,应该顺着往下排,可是老二、老三离得远,老四现在不方便。老五!你行吗?”

“我可不行!姐,我从小就不是能操心的人。”老五连连摆手,依旧哼哼唧唧地说道。

“嗯,我看也是。”大姐的目光直接从老六、老七头上掠过,看向两个妹妹:“小十阅历还浅,整天蹦蹦跳跳像个孩子。老九,你呢?”

“我可不行,你还是让六哥、七哥他们挑头吧。”

大姐瞄着两个弟弟,幽幽地说:“就他俩?以后别把老宅拆了,我就万幸了!”

听到这话,老七缩起脖子摊开双手,做出一副苦逼无辜状;老六则沉着脸,一直往嘴里夹菜,两腮的嚼肌一下下地凸起。

“老九,你也不要推脱,对这个家要有责任、有担当!”接着大姐提高了嗓门说:“我看老九行,大家觉得怎么样?”

老大看向众弟妹,大伙都“行行好好”地表示赞同,唯独老六不说话。

“那好,既然大家都没意见,这事就这么定了!以后老宅有什么事,都听老九安排和调遣,谁要是差了事,家法侍候!来,弟弟妹妹们,咱们干了这一杯!”

喝吧,喝吧!将伤痛和着酒一口吞下!

喝吧,喝吧!将往事和不堪一饮而尽!

“兄弟姐妹们,站直了,别趴下!忍住了,别流泪!”小庄摇晃着站起来,将一杯酒倒在头顶上,一道道细流顺着脸颊流下,分不清是酒还是泪……